
成红雨7岁随父习琴,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古琴专业,师从父亲——广陵派古琴家、作曲家成公亮,继承了“西为中用、美美与共”的学琴理念,又留学德国奥格斯堡大学、卡尔斯鲁厄音乐学院,研习西方音乐,逐步形成多元音乐观,其跨文化原创系列作品多次荣获国内外艺术基金与奖项。

唐琴“秋籁”(成红雨 供图)
“秋籁”,仲尼式,唐代。深褐色漆,冰裂断纹,琴体浑圆而厚。背面刻隶书“秋籁”及“德斋珍藏”印章,琴腹内朱书“大唐开元三李晋制”。音色典雅细腻,音量虽小而余韵绵长。此琴原藏清末民初古琴家叶诗梦,1985年转由成公亮收藏,传至成红雨。
音乐会现场(邹倩雯 摄)
成红雨与现场观众合影(邹倩雯 摄)
20世纪90年代,成红雨在音乐学院跟随父亲读古琴专业。(成红雨 供图)
端午节的福州,暑气已起。福建大剧院后台门口,旅德古琴家成红雨独自背着琴囊缓步进来,仲尼式的琴颈从囊口露出一角深褐色的弧线。音乐厅里,陆续坐满慕名而来的观众。这是成红雨首次来到福州,也是首次在这座城市举办独奏音乐会。“溯流寻源,秋籁遗响”,宣传海报上亦是一人、一琴。这琴,便是1300多岁的唐琴“秋籁”。
现场,琴声、掌声和谐,如流水般美妙,仿佛天籁。“首次来福州,不知为何,前夜几乎无眠。许是得益于‘秋籁’的加持,演出如此顺利,观众如此热情,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。”演出结束后,成红雨再次感谢现场观众“知己赏音”,并合影定格美好瞬间。
音乐会开场前,福建省古琴协会会长介绍了成公亮先生和“秋籁”与福州的因缘。
当晚的曲目单排得很“成家”——《忆故人》《袍修罗兰·风》《袍修罗兰·水》《龙朔操》等。一部分是成公亮打谱整理的经典曲目,一部分是成公亮自己创作的。开场时,成红雨为大家介绍了古琴和“秋籁”的历史脉络,每奏一曲前,她又对曲子做了详细的解说,生怕听者“不闻全貌”。
琴友傅盛阳先生欣赏演出后,乘兴调寄《鹧鸪天》:雨过榕城霁色明,唐琴秋籁动新声。青山共倚弦间韵,廿载云烟指上萦。弹汉曲,忆曾经,故人龙朔夜泠泠。良宵谁见星星闪,万壑松风入太清。
九安先生有和:律吕调阳祝盛明,千年秋籁本希声。潇湘龙朔醉渔晚,都与良宵系梦萦。参圣哲,演真经,玄诠奥秘也泠泠。先贤故主当欣慰,这个琴人气共清。
秋籁:一张会“挑人”的琴
成红雨至今记得父亲当年拿到“秋籁”时的情景。“刚拿到‘秋籁’的时候,上面一个面板跟下面一个底板是微微分开的,你甚至可以扒开一道缝,看见琴肚子。”成红雨说。经历过动荡年代,前一位保存者知道成公亮在古琴上造诣很深,就决定把这张琴赠予他。随后便是漫长的大修——先是和苏州斫琴师裴金宝一起动手,修罢仍有沙音和杂音,成公亮又反复调试。
修完还不算完,成公亮又花了好几年去“适应”这张琴。“因为‘秋籁’通体是圆润的,两侧很陡,弹的时候手不是平的,是斜的。”成红雨比了个侧面的手势,“五六七弦和一二弦的位置,跟普通琴不一样,需要很长时间适应。”
更难的是配弦。“为了给这张琴找一副合适的弦,父亲拆了几十副上海音乐学院老厂的琴弦,一根一根试,一根一根比对,直到七根弦的声音融合、一致,把这张琴典雅、细腻、绵长的特质展现出来。”成红雨说。
成公亮生前把明琴“忘忧”给了成红雨,清亮通透、一弹就响。“可把两张摆在一起,‘秋籁’那种古典的、绵长的韵味,是别的琴比不了的。”成红雨说,“越弹越觉得,是一种享受。”“我觉得‘秋籁’是有灵气的,它会挑人。”“从唐代开元三年李晋制琴到现在,弹过它的人一代又一代,我们只是临时的守护者。它活得比我们久,我们不在了,它还依然自在。”
古琴:从祭祀天地到安顿人心
“相传唐尧弹琴,神降其室。古琴在上古礼乐制度中,主要功能是祭祀天地。”成红雨说,“所以古琴在祭祀大乐队里必会出现。它并不够响,但代表的是宇宙的稳定感、秩序感,是‘天地之和’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你要回到那个场景想——祭祀是要跟神对话的,周围一定是清场的、安静的,你才能‘入定’,才能开启另一个通道。热闹是给人的,琴是给天的。”后来,琴的祭祀功能逐渐退场,成了文人士大夫的雅器。“古人云:‘琴者,禁也,以正人心。’但还有一句‘琴者,心也’,这是精神内守时别开的一个世界。”成红雨介绍道,“琴声能抒发文字说不出的东西——抽象的,但又能把心里那些不可言说、不可名状的,流露出来。”这种向内探寻的特质,赋予了古琴极强的包容性。从祭坛上的“天地之和”,到文人书房里的“知己”,再到今天成红雨在世界舞台上用它和各类音乐对话,古琴可以说是包容万象。“古琴是跨越时间的存在,可以介入各种表达。”她说。
留白:古琴谱里的“过程哲学”
谈及古琴的“留白”美学,成红雨在音乐会当晚弹第一首曲子《忆故人》(又名《空山忆故人》)时就做了解释。“这首曲子有大量的留白,大家可以想象,置身山谷,望着远方,思念一个老朋友。那份心境是开阔、虚无缥缈的,但情感又浓烈细腻,甚至还带点超然感。”
这种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的美学追求,蕴含着独特的东方哲学。
采访时,成红雨再一次强调了“留白”。“西方音乐的音是‘直来直去的’,每一个音都定得很精准;中国的音不一样,有丰富的变化,是一个绵延的过程。”成红雨说,“古琴的减字谱不写精确音高,不是不能写,只是不那么用。减字谱是个信息高度浓缩的符号系统,它把左右手的指法、弦位、徽位等都包进去,但它不规定音准,它要的是你在这个过程中形成的状态和意境。”这种“过程主义”与西方的“结果主义”形成鲜明对比。成红雨介绍道,“所以西方音乐发展出了极高的技巧难度,像奥林匹克一样追求突破生理极限,这固然精彩,却未必舒适。就像现在的竞争社会,每个人都想做得比别人好,这违反中国传统的哲学理念。我们讲的‘和’,是人与天地之和。”
交融:从“独乐”到“和乐”
几十年来,成红雨亲历了“世界音乐”的演变。她介绍,“20世纪80年代,父亲赴德演出时,音乐家们多是独奏的形态——父亲弹古琴,蒙古音乐家呼麦,非洲音乐家打手鼓……一人一曲、曲罢而终;到了90年代,音乐家们开始走到一起,音乐形态开始跨文化融合。2000年以后我再到德国去看,他们的融合水平已经非常高了。”成红雨表示,“这是一个过程。”
谈及父亲在跨文化交流方面的突破,成红雨讲了一个故事。1989年春,成公亮应邀赴德国参加“音的世界”音乐节时,结识了荷兰长笛演奏家克里斯·馨策(ChrisHenze)。后来,他们在荷兰比尔托芬做了一次从未有过的实验——古琴与长笛即兴合奏。彼时灵感迸发、全无雕琢。后期制作时,又加入美国女高音和打击乐等。1990年,合作完成的“姑娘和大海”等6首乐曲以“中国梦(ChinaDream)”为题在荷兰出版了激光唱片,一时好评如潮。“那时父亲在家常放这张唱片,左邻右舍都跟着听。”成红雨说。
成红雨接棒后,也不断钻研融合二字。“西方音乐家觉得古琴很‘酷’。有时候他们问我‘这是你即兴的吗?’因为古琴的节奏不像西方那样机械,这一小节两拍,下一小节可能十拍,像说话一样有喘息。”她笑道,“我和德国作曲家合作,将古琴与电子音乐、爵士乐结合,效果非常好。一张唐琴,完全可以在5.1环绕声技术中‘飞’起来。这种跨文化的‘和鸣’,并非消解古琴的个性,而是在世界语境中,重新确认了它的文化坐标。”
疗愈:古琴的现代活化
这些年,成红雨多了一个身份——中国音乐心理健康训练管理委员会委员。2020年,60首“成红雨古琴疗愈音乐”系列作品在喜马拉雅上线。“许多人和我说,听了古琴,心都静了。我便想,也要让它在更广的平台,发挥出更大的作用。”成红雨说。同年,她便与德国作曲家海纳·格兰钦(RainerGranzin)创作专辑《蕴藏——世界音乐中的古琴》(Immanence),并拿到德国GVLNeuStartKultur艺术基金资助,2022年入选德国唱片评论奖最佳十大世界音乐专辑名录。“
这份“静心”的效果,并非偶然,而是有着深厚的理论根基。“五音对应五脏五行,《黄帝内经》里就有了。”成红雨说,“现代西方心理学用科学方法去证明的东西,我们老祖宗早就摸索出来了,言简意赅。就像古琴,没几个音,但里面却有无穷的奥妙。”
“静心”一词也恰恰击中了现代人的痛点。放眼今天,越来越多年轻人看到了古琴,爱上了古琴,更从中获得了慰藉和力量。“在德国,很多华人家庭依旧让孩子学中文、学琴棋书画。一方面是怕丢了‘根’,当孩子们在异国他乡拨动琴弦时,听到的不只是音符,更是与祖(籍)国的连接。另一方面是如今物质条件满足了,人反而容易找不到自我,从而迷失方向,我们的文化里有这些养分。”成红雨说。
如今,成红雨活跃于中欧两地,举办古琴独奏会、讲座、跨界音乐演出等,并常态化开展青少年公益课堂,致力于古琴这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融合。“父亲生前常说,古琴不需要普及,不需要每个人都会弹。它非常有个性,你听不听、喜不喜欢,它都在。所以我们一直强调悟性,这是一种机缘。”采访尾声,成红雨感叹道,“如今我们却欣喜地看到,古琴在国内外越来越受年轻人喜爱。作为‘秋籁’的传承者,我觉得很幸运,也重任在肩。”
这份“幸运”与“责任”,是成红雨对传承的定义。她深知,所谓传承,并非将“秋籁”据为己有,而是让自己成为它漫长生命中的一座“津渡”。守护者既要有匠人的定力,去修补岁月的裂隙;更要有智者的谦卑,去顺应琴音的本真。不争一时之响,但求千载馀韵;不执“我”之存在,而归“道”之绵延。当福州夏夜的余温渐散,这张走过盛唐、历经动荡的古琴,依然在以它的频率振动,连接着古与今、中与外、游子与故乡。“它自会一直走下去。”这份笃定,是一位琴人对“秋籁”的敬畏,更是一位古老文化的守望者,对中华文脉绵延不绝的自信。